屋外那一眼明显是他的错觉。

　　叶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，拖地中途准备稍微休息一下时，就看见纪翊漫不经心的擦掉额头上的汗，狭长眼尾轻轻上挑，弧线清晰，锐利而深刻，露出几分罕见的、莫名的冷意。

　　叶珏腿一软，就差脱口而出一声“班长”了。

　　九命。

　　他是不是昏了头了。

　　为什么总是把纪翊看成裴珩！

　　等老板开着他的新车，从遥远的城北赶来时，就看见叶珏如同看见了救命恩人一般，向他投来了“快带我走”的热切目光。

　　老板：“……？”

　　他再看去，看见了店内锃光瓦亮的地面和窗户，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满意，“小陆啊，辛苦你了。”

　　店里还有个陌生面孔。

　　老板：“豁，这小帅哥谁啊？”

　　叶珏连忙帮纪翊回答：“这是我的同学，刚刚来帮我忙的。”

　　纪翊洗了洗手，穿上衣服，立领夹克被他拉到顶端，竖起的黑色领口下，是他优越明晰的下颌线，他唇角有些细微的笑意，对惊弓之鸟的叶珏一笑，语气松散：“那我先走了，陆仁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叶珏哆哆嗦嗦的，眼神乱瞟，就是不敢看他：“好、好的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“呼哧”。

　　西北风穿堂而过，老板友情赞助纪翊一件加厚版雨衣，纪翊披到身上，撑着伞，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。

　　闪烁的霓虹灯勾勒出他高挑挺拔的身躯，一阵冷风吹过，雨势瓢泼，叶珏眯了眯眼，再抬头时，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。

　　“走吧，”老板开始拉电闸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给你看看我的新车，攒了好几年的钱才买的。”

　　叶珏回过神，笑了笑：“好。”

　　走出大门，叶珏朝街道对面看去，那不知停了多久的黑车也不见了，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。

　　“陆仁，愣着干嘛，不冷吗？”

　　“啊……来了来了。”

　　*

　　漆黑温暖的宾利车内。

　　门忽然开了，紧接着坐进来一个身影。

　　纪翊解开雨衣扣子，递给车前的管家，管家接过雨衣，脸上迷茫空白的神情还未褪去，只艰难的保持着温温和和的神情，看向另一道身影：“少爷，你们需要什么吗？我去买。”

　　清冷低沉的男声传来：“不用，跟上去。”

　　管家一顿，忍不住又看了眼支着额，一脸倦意的纪翊。

　　车开了。

　　减震性能极好的宾利在城南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如履平地。

　　前面坐着叶珏的大众车速度不快，雨天减速出行是人人皆知的道理，裴珩收回视线，车里很快响起轻盈的钢琴曲，管家知道他们有话要聊，钢琴曲声音于是放的不大不小。

　　他沉默许久，才淡淡道：“你吓到他了。”

　　纪翊唇角一勾，眼里细微的笑意越发明显，他想到叶珏机警的看着自己时的神情，松快道：“不可爱吗？”

　　这次，裴珩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　　他喉结轻轻滚了滚，放在腿面上的五指蜷了蜷，说：“注意一点，他很聪明。”

　　“这倒是，不过他应该猜不出我们共用五感，”纪翊顿了下，审视着面无表情的裴珩：“我感觉得到你想见他，在便利店的时候，你为什么没有出现？”

　　当感觉到心跳逐渐加快后，他便有所察觉，知道裴珩应该快来了，他不耐烦的等了许久，以为裴珩会像今天在体育场那样，来霸占叶珏的注意力。

　　可谁知直到他和叶珏坐在一起吃饭，裴珩依旧只坐在马路对面毫无动静的宾利车内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克制压抑的可怕。

　　正是因为共用五感，他才能感觉得到裴珩心底排山倒海般的情绪，可这个已经偏执到近乎疯狂地男人表现出来的，却是一片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疏离。

　　简直虚伪至极。

　　哄骗的叶珏以为他是高岭之花，五感共通某种层面上意味着记忆共通，从裴珩记忆里看见叶珏因为那什么“不应期”主动对他送上门亲亲抱抱后，纪翊戾气难收，恨不得把裴珩这张人模狗样的假面撕给叶珏看，让他看看这欲念深重的玩意哪有半点清冷。

　　他这样想着，眼中浮现几分薄戾，嗤笑一声：“算了，你不出现也是好事。”

　　裴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只道：“他还会在这个世界待半个月。”

　　“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，就趁早。”

　　纪翊：“你会这么好心？”

　　裴珩不答。

　　纪翊嗤笑一声，漫无边际的盯着车厢内的黑暗，忽然说道：“我不仅有话想对他说，还有事想和他一起做。”

　　上个世界没有完成的生日晚会，只约过一次的会……他都想继续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，”裴珩语气平静，眼底却蓄积起风暴，“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东西了，还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说完，他迅速调整了情绪，移开视线，眼底的涟漪归于漠然：“别做多余的事，这半个月，我不会插手。”

　　纪翊笑意彻底消失，“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，我们是一个人，你心底在想什么，以为我不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假大方把我从国外召回，只是想让叶珏在离开前不留遗憾，”他瞳孔缩了缩，忍着烦躁与心尖的疼痛：“你快嫉妒死了吧，上个世界的叶珏和我名正言顺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我才是叶珏想象中‘裴珩’长大后的模样，你害怕叶珏回到现实对你失望。这半个月究竟是给我留的，还是你留给自己观察我的机会，你我都心知肚明。”

　　车内死寂蔓延。

　　裴珩缓缓抬头，透过前玻璃，看见大众车停下，一把蓝色的伞撑开，叶珏从车里跳下来，弯腰挥手，脸上是明亮的笑。

　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，哪怕经历过再多不幸，他永远保持着温软剔透的心，愿意相信别人，愿意帮助别人。

　　他心里的‘裴珩’也是这样，所以才会在虚拟的世界里，给纪翊那么多光环，赋予他那么多‘裴珩’才会有的动作、神态。

　　那些明明独属于他的记忆，一夕之间，就好像成为了纪翊和叶珏之间的过去。

　　他除了一个‘裴珩’的名字，一无所有。

　　他确实嫉妒痛苦的快要疯了。

　　才会想在这个世界里杀死纪翊，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住手了，如果不能杀死纪翊，那他就要把纪翊从叶珏心底连根拔除。

　　这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。

　　——他要叶珏，彻彻底底，完完整整的，只属于他。

　　手指神经质的抽动，裴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，似被戳中了心思一般，变得极为冰冷：“别用你的想法揣测我。”

　　他低声说：“陪他长大的人是我，他也只会接受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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